曾向小布什扔鞋、被中东各国奉为英雄的伊拉克记者，后来怎样了？

2008年的那个冬天，巴格达新闻发布厅里，一个沉闷的声音划破长空，像一颗炸弹，将中东多年积压的愤怒毫无保留地掷向了世界。那不是枪声，而是一只飞掷的皮鞋，带着炽热的怒火。站在台上的，是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小布什，他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切。扔出鞋子的，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伊拉克电视台记者——蒙塔达·扎伊迪。短短两秒的爆发，让西方媒体惊呼为外交丑闻，却点燃了阿拉伯世界内心深处的希望，无数人热泪盈眶，将他奉为英雄、勇士，甚至有人赋予这只鞋超越物质的意义，说它比任何导弹都更精准、更具有力量。 很多人事过境迁后回忆起那天，扎伊迪的脑海中并没有宏大的政治蓝图，只有一个直白而灼热的念头：我要把这几年压抑在每个伊拉克人心头、如同石块般沉甸甸的愤怒，狠狠砸出去！要理解那双鞋为何会在那一刻脱手而飞，就不得不回溯到冷战结束后的迷雾重重时段，回到这个故事真正孕育的源头。 冷战硝烟散尽，美国迅速从对抗苏联的战略基线上跳下来，开启了改造世界的新模式。在华盛顿的官方叙事中，这被美化为推广民主、铲除暴政、打击恐怖主义的崇高目标；但在许多中东人民的感受中，这更像是一面高举的自由旗帜下，掩盖着轰炸和占领的铁蹄。 1991年的海湾战争，美国率先发动了针对萨达姆的军事行动，将他驱逐出科威特。2001年的9·11事件之后，美国迅速出兵阿富汗，推翻了塔利班政权。而2003年，美国不顾联合国多数国家的反对，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借口，悍然入侵伊拉克，将萨达姆及其整个政权推翻在地，如同风卷残云。 事后真相大白，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本不复存在，就连美国自己也承认最初的情报判断出现了偏差。但对于百万伊拉克普通民众而言，这早已不重要：家园被毁、亲人离散、街头遍布路障、哨卡和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，才是残酷的现实写照，刺痛着每一寸肌肤。 2003年战争爆发后的伊拉克，是一幅无法在新闻报道中完整呈现的残破画卷：巴格达街头的爆炸声、清真寺的崩塌、绑架的录像、美军的误伤、民兵的复仇……西方媒体常常用宗派暴力这样一个略显冷漠的词汇来描述，但在当地人眼中，那一个个鲜活的名字、张扬的面孔、温暖的家、动人的故事，却在自家门口被无情地抹杀。 正是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中，扎伊迪选择了投身新闻行业。他出生于1979年的伊拉克，在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的什叶派家庭。求学期间，他经历了萨达姆政权晚期的压抑和制裁下的贫困；初入职场，又不幸撞上了美国入侵和战后动荡。他在巴格达迪亚电视台工作，没有去报道轻松的文化娱乐，而是选择了最危险的战地和街头新闻。有一次，他刚结束对美军误杀平民现场的采访，转身回家，却发现自己家的小区在一场爆炸中化为一片废墟，几位亲人永远地留在了瓦砾之下。此后，他又目睹了无数相似的悲剧：孩子从废墟中被救出，家人抱着血肉模糊的遗体撕心裂肺地哭泣；医院的走廊里，担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，家属对着镜头嘶吼、质问、绝望地哭喊。 在这样的生活轨迹中，美国这两个字，早已与伊拉克人民的苦难紧密相连，如影随形。或许可以辩称美国推翻了一个独裁者，打开了伊拉克政治民主化的道路；但无法否认的是，这场战争的过程粗暴且缺乏责任感，给民众留下了长期存在的安全真空、经济崩溃和教派冲突的伤痕。对于许多阿拉伯年轻人而言，电视上那个笑容满面的、讲冷笑话的、说着我们来给你们带来自由的小布什，简直就像是在他们建立的废墟上跳舞，令人作呕。 这，也是为何2008年布什的告别伊拉克记者会，会成为扎伊迪人生，乃至整个中东舆论史上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。 2008年12月14日，布什突访巴格达。按照白宫的说法，这是一次象征战争即将结束的告别式：美国和伊拉克刚刚签署了《驻军协议》，布什希望通过一次友好会面来为自己的中东遗产画上一个句号。

那天的现场布置得井井有条：伊拉克总理马利基和布什并肩站在讲台上，身后是并排悬挂的美伊两国国旗，前方是一排排记者席位和摄像机。所有人都预感着这场发布会意义重大，却没人料到现场会瞬间失控。 当马利基刚讲完开场白，布什微微侧身，正准备笑着开始他惯常的开场白，第二排突然站起了一个身影。是巴格达迪亚电视台的记者——蒙塔达·扎伊迪。他没有提出任何问题，没有进行寒暄，而是做出了一个迅捷而果断的动作：弯腰、脱鞋、抬手、猛甩。 那只鞋像一枚暗色的飞弹，直奔布什的头部而去。同时，他用阿拉伯语吼出了一句充满力量的话——这句话后来被无数报道引用，成为经典：这是告别之吻，狗！在阿拉伯文化中，鞋底是极端的侮辱。你还记得那年的画面吧，美军入侵伊拉克后，伊拉克人围着萨达姆那尊巨大的雕像，用鞋底狠狠抽打着它的脸。因此，这句狗和这只鞋，对于阿拉伯观众来说，根本不需要翻译，意义已经非常明确：这是伊拉克人民，代表所有死难者，向侵略者发出的最强烈的鄙视。 布什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迅速，他微微一侧头，第一只鞋擦着脸飞了过去，狠狠地撞在了身后那面美国国旗上。还没等保安们反应过来，扎伊迪已经甩出了另一只鞋，又是一记精准的打击：这是寡妇、孤儿和伊拉克死难者送给你的！ 许多年后，再看那段录像，你会发现现场气氛诡异地分裂：前一秒，两国首脑还在按照外交稿件的节奏走位；下一秒，现场已经陷入一片混乱：有人惊呼、有人起身、有人趴下试图保护手中的相机。 布什先是微微一愣，随即强作镇定，干笑两声，还自嘲地说：那应该是43码的鞋。在镜头前，他努力保持着无所谓的幽默态度；但在阿拉伯世界，当这幕画面被一遍遍地播放时，人们记住的不是他那句玩笑，而是国旗旁那一记躲闪——还有那双飞过国旗的鞋。 几秒钟之后，现场保安和美军警卫蜂拥而上，将扎伊迪摁倒在地。录像中，你能听到压抑的拳脚声，以及他被压在地上发出的痛苦呻吟。随后，他被拖离会场，消失在镜头之外。 按照法律程序，袭击在任外国元首，在任何国家都属于严重的刑事犯罪。伊拉克政府当时给出的指控是袭击外国首脑和官方访问团成员，并将案件移交伊拉克中央刑事法院处理。 然而，在街头巷尾，事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 扔鞋门曝光后的几天内，巴格达、纳杰夫、巴士拉等城市连续爆发了游行示威活动，人们举着扎伊迪的照片，高喊着英雄！释放他！不仅是伊拉克，伊朗、叙利亚、约旦、加沙地带……只要有卫星电视能够接收到阿拉伯频道的地方，都能找到支持他的标语和涂鸦。

有统计显示，大约有两百名来自伊拉克、约旦、叙利亚等地的律师自愿表示，愿意免费为他辩护。利比亚卡扎菲之女艾莎，更是以自己名下的人权组织名义宣布，要给他颁发人权勋章，并公开呼吁伊拉克当局立即释放他——当然，其中掺杂着不少政治表演成分，但无疑对舆论场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 与此同时，各种追捧花絮层出不穷：有人开玩笑说，要把那只鞋供起来当圣物；黎凡特一带的鞋厂老板顺势推出了布什牌鞋，宣传说扔出去方向更准；甚至有沙特商人宣称愿意出价一千万美元，要买下那双鞋——这个数字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，很难完全核实真伪，但已成为了阿拉伯世界愤怒的象征。 从法律角度看，伊拉克政府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。扔鞋门发生一个多月后，2009年2月19日，扎伊迪被正式判刑——3年监禁。理由是：在官方场合袭击外国首脑，构成严重犯罪。 但这份判决书一经公布，街头立刻炸开了锅。有舆论质疑：如果不是美国总统，而是其他国家的领导人，会判得这么重吗？也有伊拉克民众公开质疑政府是在讨好美国。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，伊拉克上诉法院随后将刑期减为1年。再加上狱中表现良好的减刑，他最终在2009年9月15日提前获释。 他走出监狱的那天，巴格达的气氛甚至有点像是在迎接一个凯旋的运动员。亲友和支持者早早聚集在监狱门口，手里举着鲜花、横幅，还有鞋的模型。有人在他身上披上花环，有人高喊：欢迎回来，英雄！ 然而，在欢呼声背后，是他在狱中经历的那段黑暗时光。出狱后接受采访时，他说自己在被关押期间遭到了殴打、虐待，还被注射了来历不明的药物——具体是什么，至今没有权威机构给出明确的调查结论。当时掌握话语权的美国和伊拉克官方，对此基本保持沉默。 与此同时，一个在战乱环境中很常见的悖论出现了：你站出来反抗，民众把你当英雄；而对于那些希望维护现状、维护权力结构的人来说，你可能是一根刺、一颗定时炸弹。 出狱后的扎伊迪，几乎成了一个明星级的新闻人物。各大阿拉伯电视台、地区媒体纷纷抛来橄榄枝，提供优渥的条件：高薪、座驾、出书、巡回演讲。一些富商甚至放出话来，只要他愿意，可以立刻把家族最年轻、最漂亮的女儿嫁给他——这种说法难以证实，但在中东社会语境里，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最高礼遇。 如果扎伊迪点头答应，很容易就能把自己从战地记者，变成一个衣食无忧的反美偶像。

但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。在一次人潮拥挤的记者会上，他拿起话筒，说了一段并非娱乐化的话语：谢谢大家的好意。但我不会离开巴格达迪亚电视台，我将继续在伊拉克做记者，为国家和同胞服务。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完美主义，但从他后来的行动轨迹看，他确实说到做到——他没有选择去欧洲定居，也没有去成为某个海湾富豪的座上宾，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动荡的伊拉克，继续从事新闻工作，服务社会。 然而，英雄这个标签，在中东从来不只有鲜花，也必然伴随着质疑和撕裂。没多久，他就尝到了被反向扔鞋的滋味。2009年12月1日，扎伊迪受邀前往巴黎参加一场新闻发布会。按理说，这是一场西方左派和阿拉伯反战人士都乐见其成的活动：一个向美国总统扔鞋的人，在欧洲人权之都亮相，本身就足以吸引眼球。 会上，他在台上讲述自己在伊拉克的经历，照例重申了对美国入侵的愤怒和对伊拉克死难者的悼念。台下有人点头、有人鼓掌，还有人举起手机试图录制视频。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正轨进行时，后排突然有人用阿拉伯语大声质问：你有什么资格代表伊拉克人？你不过是萨达姆的走狗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那名男子脱下鞋子，对着他就是一记狠甩。这一次，角色调换了——曾经扔鞋的人，变成了被鞋砸的对象。好在他有前一次的经验，侧身躲开了。随后，他的兄弟冲上去与那名扔鞋者发生肢体冲突，现场一片混乱，直到安保人员将那名男子带离会场。 后来，法新社报道说，那是一个流亡海外的伊拉克记者，一直反对萨达姆政权，对任何被他认为美化萨达姆时代、为旧政权张目的人都嗤之以鼻。在他眼里，扎伊迪对小布什扔鞋，等于是在替萨达姆出气，是对过去暴政受害者的一种伤害。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扔鞋反转，扎伊迪当场做出了回应：我向布什扔鞋，是为了抵抗美国的侵略，而不是为了萨达姆。我从来没有用扔鞋这种方式对待我的同胞。这句话，既是对现场听众的解释，也是对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宣言。 时间流逝， 扔鞋门的热度逐渐从国际头条褪去。中东又发生了更大的动荡：阿拉伯之春燃起，突尼斯小贩自焚的事件点燃了希望；埃及、利比亚、叙利亚接连陷入动荡和内战；恐怖组织在伊拉克和叙利亚扩张，伊斯兰国（ISIS）一度占据了伊拉克大片领土。在这场持续不断的变局中，一个曾经扔过鞋的记者，如果只是停留在话题人物的地位，早就被更加血腥、更加戏剧性的新闻淹没了。扎伊迪没有消失，他渐渐地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——从媒体人，转型为一位政治人物。 2010年前后，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政治集会和公益活动中，声援战俘家属、批评政府腐败、反对外国驻军。在很多公开发言中，他把自己定位为伊拉克民族尊严的捍卫者，而不是某个宗派或党派的代言人——这一点，在宗派政治盛行的伊拉克，实属不易。 到了2019年，他更加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政治意图：他宣布要竞选伊拉克国会议员。有记者问他：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？他笑着，半真半假地说：将来，我会参加总统选举。如果有一天我当选总统，我会要求美国为当年入侵伊拉克的罪行道歉，撤回所有在伊拉克的驻军，并且设法把小布什送上国际法庭。 从现实政治的角度来看，这句话当然带着相当程度的理想主义色彩，甚至有些政治口号的味道。美国承认入侵伊拉克是侵略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；更别说让一位美国前总统走进国际法庭接受审判，这在当前的国际秩序下，几乎完全缺乏可操作性。但在很多伊拉克人那里，这些话不见得是用是否能够实现来衡量，而是要看：说出这话的人，是否真的在乎这片土地的伤痛，是否记得那些逝去的生命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如果我当选总统，就让美国道歉这种宣言，更多像是一种政治姿态，是一个战后国家在面对超级大国时，想要找回尊严的一种努力——哪怕明知道现实的给予空间极其有限。

如今，再回头看，扔鞋门已经过去十六年左右，布什早已退出了权力中心，伊拉克也经历了几茬政府的更迭；但在网络和阿拉伯街头的聊天里，只要提到当年美国入侵伊拉克，总有人会提起那只鞋——有人带着笑意，有人带着叹息，还有人会淡淡地补充一句：要是当年我们能做的，不只是扔鞋就好了。 至于扎伊迪，他会不会真的走上更高的政治舞台？没有人能够预知。中东局势瞬息万变，一个普通人的命运，常常被远远超出他自身能力范围的力量所推着走。但有一件事已经载入史册：在布什的回忆录里，那只鞋只是一个尴尬的插曲；但在无数伊拉克人和阿拉伯观众的心中，那一刻是他们对这场战争，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、自己的语言，正面回击的瞬间。而这个瞬间的主角，不是将军、不是总统，只是一名见证了太多血与泪，最终忍不住将鞋子甩出的新闻记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