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子没了，街名还在！70年前济南的皮鞋，全从制革街“济南制革厂”造出来
在堤口路和北园路之间，藏着一条东起济泺路、西到西工商河路的老街～制革街。如今走在这条街上，往来的车流、街边的商铺，早已找不到半点制革厂的痕迹，只有路牌上“制革街”三个字，还在悄悄提醒着济南人，这里曾是山东近代制革工业的核心阵地，从1934年的一间小作坊起步，一路走过日伪侵占、军管接管、公私合营的风风雨雨，最终把几代济南制革人的青春，都揉进了这条不长的街巷里。
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，这片地方还叫西新河庄，四周大多是连片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舍，没人能想到，一个从天津来的商人，会在这里埋下济南制革业的第一颗种子。1934年，天津的商人刁源弟掏出5000块银元，专门请来了燕京大学制革专业的毕业生徐邦平当负责人，在西新河庄15号，也就是后来的制革街20号，办起了德记制革厂。
那时候的德记制革厂，放在今天看就是个标准的小作坊：占地4亩，总共40多间房，算上老板带工人一共才14个人。设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，6个浸水浸灰的池子，15个装染色水的木箱，2个烤胶桶，两台木头做的转鼓，再加一台半圆槽、一台压光机，配一个小锅炉和5马力的电机，就是全部家当。可就凭着这股子专业劲儿，他们一开始做牛法兰革、牛花旗革，后来又添了猪大油革，一天能产出折合牛皮15张的成品，产量在当时济南的制革行业里，已经能排到中上水平，做出来的皮革直接卖给达隆洋行，供济南本地的鞋厂做鞋，在当时的济南市场上小有名气。
可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年，1937年济南沦陷，德记制革厂的日子也跟着变了味。1940年开始，厂子被迫给日商的德盛洋行加工牛带革，到1942年，德盛洋行更是直接强行找上门“合资”。德记这边把全部资产作价3万伪联币，日方也掏出3万伪联币，直接把厂子改成了“株式会社德记制革厂”，连厂里的主任、技佐都换成了日本人宫崎和鹿野。那时候厂里员工涨到了50多人，日产皮革也提到了30张，可做出来的产品根本流不到民间，全部被日军收走，用来做军靴、武装带这些军需物资，成了侵略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。1944年，他们又添了3台拉里机、2台刮软机，厂子的建筑面积扩到了1261平方米，可这些新增的产能，全用在了为日军服务上。
1945年抗战胜利，老百姓本以为厂子能回到正轨，没想到国民党政府的军政部特派员办公处直接把厂子接管了，后来又归了联合勤务总司令部平津被服总厂的济南被服厂，改名叫济南被服厂第二工场。那时候从天津调来了一批新设备，员工涨到了120人，除了之前的牛带革，又添了猪底革、羊里皮，一天能产折合牛皮40张，后来还专门开了个皮件部。可没过多久，国民党在山东的局势越来越差，1948年5月20日，厂子直接遣散了所有工人，停了工，热热闹闹的制革街，一下子就冷了下来。
1948年9月24日济南解放，这座停摆了几个月的老厂子，终于迎来了新生，归了华东财经办事处的被服局制革总厂，改名叫制革一分厂，到1949年年底取消总厂编制，直接归被服局管，直到1950年3月，被服局改成山东服装公司，“济南制革厂”这个名字，才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济南的工业地图上。之后的十几年里，济南制革厂就像滚雪球一样慢慢壮大，不少济南老牌制革企业，都在这段时间陆续并入了进来。
1956年2月，私营的德源制革作坊、中和元记皮店一起并入济南制革厂，给厂子添了不少民间制革的老手艺。1958年更是济南制革厂的“大年”：5月1日，解放军总后勤军需生产部107工厂的皮鞋车间整个搬了进来，一下子带来551名职工、126台制鞋设备，还有上万平米的厂房，这个车间后来就成了济南制革厂的二车间;到9月20日，北关河套庄的济南市皮毛制革合作社也并入进来，又添了302名职工和9台设备，成了三车间。
很多人不知道，这个皮毛制革合作社的前身，可是山东新式制革业的“老祖宗”，1914年2月就创办的胶东制革厂。当年即墨的润德堂张书田、傅济生等人凑钱，在城北角楼街也就是后来的河套庄办起了胶东制革厂。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，它更是成了山东制革业的“龙头老大”，比青岛的大兴制革厂规模还大，连1929年在东流水街创办的济南科学制革厂，都只能排在它后面。这么一段沉甸甸的工业历史，跟着并入的脚步，全都融进了济南制革厂的血脉里。
这么多老牌厂合并到一起，济南制革厂的规模直接翻了好几倍：1950年的时候，厂子才占地31亩，128个职工，一年产1.76万张折合牛皮的皮革;到1958年，职工直接冲到了1413人，产品涵盖皮革、皮鞋、皮件足足156种，一年能产24.58万张皮革，总产值突破了1000万元，成了济南二轻系统里响当当的大厂子。
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，厂子开始往专业化方向调整，把之前合并进来的不同板块，陆续拆分出去独立发展：1962年，三车间重新划出去，恢复成济南市皮毛制革合作社，后来一步步变成了济南市制革二厂、济南市塑料八厂;1964年，厂里的塑料车间移交给济南塑料厂，也就是后来的济南塑料一厂，同年皮胶生产组也划给了济南骨胶厂;1965年元旦，专门做皮鞋的二车间独立出来，成了济南皮鞋厂。这几轮拆分之后，济南制革厂就彻底聚焦到了制革主业上，剩下383名职工，全都扑在了皮革研发上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，1964年厂子成功试制出了猪皮修饰鞋面革，后来注册了“春花”牌商标，成了全厂的明星产品。这个牌子的皮革，1980年拿到了山东省优质产品标志，1982年在全国皮革质量评比里被评为一类产品，1983年直接拿下了山东省优质产品证书，畅销省内外，是当年济南轻工业的一张亮眼名片。到1983年，济南制革厂已经有547名职工，厂区占地74.9亩，能生产猪皮修饰鞋面革、牛皮修饰鞋面革等20多个品种，一年产出36.59万张折合牛皮的皮革，工业总产值达到1438万元，走到了自己的巅峰时刻。
再辉煌的老厂子，也躲不过时代的浪潮。1996年，济南制革厂整建制划归山东小鸭集团，到2002年2月1日，位于制革街20号的东厂区，34115.4平方米的土地和地上建筑，一起转让给了济南啤酒厂，只剩下西工商河路19号的西厂区，还保留在济南制革厂名下。
如今你再走在制革街上，听不到当年车间里转鼓转动的轰鸣，看不到晾晒场上一排排挂着的湿皮革，连老厂区的厂房都已经变成了别的模样，只有“制革街”这个名字留了下来。可对很多老济南人来说，这条街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路牌：它藏着1934年德记厂开工时的鞭炮声，藏着胶东制革厂传下来的百年手艺，藏着上千名制革工人熬夜赶工的青春，也藏着济南从近代小作坊到现代工业城市的一步步脚印。济南的老工业记忆，从来都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，就藏在这些我们天天路过，却没来得及细细读懂的老街巷名字里。
